第 13 章

        卓戈清醒的时候,袁羽一正在四大皆空的状态里,没有丝毫要挣扎的意思。他感觉自己如同进入了一堆咸鱼里,一开始还撅两下,后来发现,撅了做什么?不如咸着。舒适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睁眼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手按上了口袋,发现自己并没有被绑起来后就及时停止了打开口袋查看的冲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醒了?”瑞诺走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已经拔|出了胸口的凶器,换了衣服,掩住了胸口那都能看到另一头风景的洞口。

        ‘瑞诺’不是人,是巫族,真名诺克斯。是巫族放进人族的细作,是唯一一个能伪装成人类行走在阳光下的特殊巫族。之所以能够维持百来年来人巫之间一个最稳定的局面,和他的实力毫无关系。

        卓戈坐起身,摸了下自己的后脑勺,环顾四周。巫族包围了他,看他醒来,不少都投来了视线。没有警惕的意思,都很平静,多余的情绪更接近好奇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瑞诺:“你会解释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瑞诺回头看了眼身后视线蓦地灼热起来的族人:“……你会听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卓戈示意他继续。

        瑞诺张嘴想说什么,顿了顿:“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吧。”他伸手拉起卓戈,带他往林子深处走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袁羽一清晰看到了那些留在原地的巫族脸上滑过的遗憾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。

        听他们东一句西一句的聊天,他大概也了解了这群巫的本性——都是些人老成精,只想悠闲过平静生活的普通……巫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嘴里,巫的生命是无尽的。他们无法自我繁衍,都是靠召唤‘出生’的。所以,一代一批,以顺序作为族群的延续名称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里的五十多个,大多是比较老的十代左右的巫。而和人族闹得最凶,也是数量最多的新一代已经是第32代了。他们的特征就是红眼,且都比较狂躁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巫虽然年迈,但没有发言权。他们并不赞同和人族激烈的争斗,总觉得随便打打,就当是尊重延续了数百年的传统,就当‘友好交流’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如今新一代牟足了劲儿要和人族干大仗,他们合计合计,觉得‘老骨头’都要散架了,就准备远走,重新找个地方生活。

        瑞诺也是持这种想法的巫之一,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站在了争斗的最中心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走到隐蔽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大概也能猜到,我是个巫。”瑞诺坦白。

        卓戈扬了下下巴,示意他继续。

        瑞诺皱了下脸,回头看了眼有没有偷听的,从身上的袋子里摸出了一本巨大的书,摊开。

        袁羽一往外爬了一点儿,够着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面横跨两页的巨大繁复阵纹。

        卓戈半蹲下:“转生阵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对。”瑞诺手指一指,“十年前,我被要求研究人族的转生阵。预备从根源上解决‘勇者转生’这种事情。”他脸色扭曲了一下,“一开始,这个工作,非常符合我的心意。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,他们会给我提供我要求的一切。一切都很顺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卓戈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变化是在我接手工作后的第五年开始的,”他顿了顿,“我发现,这个转生阵,在我的知识范围内,完全不具备召唤任何活物的能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卓戈蓦地抬头。

        瑞诺微笑。

        卓戈表情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: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意思是,这个阵纹,完全没有用。别提沟通异界,连叫只狗出来的力量都没有。”瑞诺耸肩,“不要怀疑我的结论。你该知道‘召唤’类的阵法都起源于巫族的死灵召唤,而我活过的岁月保证了没有人在这方面比我更具有威信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阵法……没有任何召唤生命的能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卓戈皱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知道这种感觉吗?剥开红果皮,发现里面是洋葱。我必须说,我当时觉得自己被欺骗了。”瑞诺脸色扭了一下,手成拳抵在书上,“我的自尊不允许我放任别人将我的结论当成我能力不足的遮掩。所以,为了证明我的猜想,我开始在这个基础上真正创造‘转生阵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卓戈抬了下眉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两年11个月3天前,”瑞诺咬牙,“我发动了我的‘转生阵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,成了,‘勇者’。”卓戈想起什么,补上了他后面的话,“……非同凡响。”他似笑非笑,“你把自己变成了勇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瑞诺脸色一青,幽幽看唇角带笑的卓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真是说不上来你的运气是好是坏。”卓戈仿佛看不到他要杀人的目光,继续。

        瑞诺瞳孔一缩,猛地伸手揪住他的领子拽到自己面前:“你怎么敢在我面前笑!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能理解吗?”他瞪眼,“嗯?想象一下,你本来舒舒服服在家鼓捣自己的事情,然后突然,你出现在了沼泽森林的最深处。

        身边围着上万名巫族,每个都灼灼看着你。并且,你还是裸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卓戈……“我不觉得巫族有这么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眼睛通红:“一整个城的人都围着我!!还包括一队光明骑士卫队,十名牧师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还是裸的!!”

        卓戈清了清嗓子。

        袁羽一呆了一下后,莫名觉得他可怜又……好好好好笑。哈哈哈哈——艹,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玩的笑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们,甚至把我泡进了据说能把巫族骨头都化掉的圣水里。”瑞诺泫然欲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一个,巨大的,池子!!”他噎了一下,眼泪就下来了,“你知道……我活了五百多年,都没有见到过那么多圣水。”他泣不成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并且,我泡进去了……而且,那些第一次看见黑发黑眼的转生者的圣子圣女居然还偷看我洗澡……”他哭出声,鼻涕眼泪都擦在了卓戈的衣襟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卓戈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他抽噎:“三年!三年——!!!整整三年啊!”

        卓戈试探着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三年。我一个活了五百多年,逃过了第一次围剿,第二次围剿,第三次,第四次活下来的第一代巫,成了人族的勇者。”瑞诺脸色狰狞,声音颤抖,“你能想象吗?

        我,第一代巫,成为了领导人族攻击巫族的英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都爱我,崇拜我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连自己的裤头都守不住……他们甚至偷我的裤头……”他说着,捂住自己的嘴泣不成声。

        真真是见者伤心,闻者流泪。

        卓戈……

        袁羽一……不行,好想笑。艹,为什么这么好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长长吸了下鼻涕,呼出口气,抬头,声音沙哑:“这些都不算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你知道最让我震惊的是什么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卓戈清清嗓子,声音微抖:“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我成了543年来最优秀的勇者。在当了五百多年的废柴巫后,我成为了最伟大的勇者。”瑞诺微笑。

        卓戈呼吸一顿,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        袁羽一忍不住了,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奶奶的,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笑话。等于魔教的一个卒子误打误撞成为了武林盟主,还成了最厉害的一届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到底得是个什么运气和生存能力,才能守住自己巫族的身份三年,还成为了一呼百应的人族英雄??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还敢笑出声!”瑞诺惊了,伸手就去掐卓戈的脖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卓戈被掐的咳嗽。

        看他整张脸都紫了,瑞诺松手,粗鲁地擦擦自己的眼泪鼻涕:“但是,没关系,这一切现在都结束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‘勇者’死了。所有人都赢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卓戈一手揉脖子,一手不经意间拍了下口袋。

        袁羽一把尾巴塞进嘴里,堵住扑哧扑哧的笑声。

        瑞诺盘腿坐在地上:“我预备和他们一切北上。如果你依旧相信我,我就先把你送去精灵之森,再和他们汇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卓戈沉默了一会儿后:“你是第一代巫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瑞诺身体一僵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以为第一代巫早就被光明神亲手覆灭了。你居然活了下来?”卓戈垂眼。

        瑞诺……“我只是有很特别的存货技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卓戈看他,看到瑞诺不敢抬头。半晌,移开视线:“我无意离开这里。既然你已经死遁,那便随族人北上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瑞诺皱眉:“没有我你留在城里早晚会被发现真实实力的。”他声音依旧有些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的真实实力?”卓戈轻声重复,“我自己都不知道。”他邪邪笑了下。

        袁羽一……你确实没多大的数。

        瑞诺也头疼:“你甚至觉得我很强!卓戈,清醒点儿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不强?”卓戈抬眉。

        瑞诺……“我是个废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卓戈微微摇了摇头,无奈。他抬脚要走:“走吧。我送你一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瑞诺麻爪。

        此时袁羽一和瑞诺脑子里的想法同步了——这人没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草丛细细簌簌,一道人影从他们来的方向钻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瑞诺和卓戈一起停下脚步。瑞诺抖了一下:“阿诺金!?”

        看不清的黑暗里,阿诺金往脚边扔了个什么,擦了擦手:“勇者大人,你要去哪儿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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